在临床现场工作的我,经常会碰到很多患癌症和其它难治疾病的终末期患者。对于患者及其家族来说,在直面生死现实时,给予他们精神上的支持,是十分重要的课题,但目前在中国还只是刚刚认识和初步尝试而已。

相对于西方世界的基督教文化,中国基本上可以说是无宗教的国家。因此在中国,也很少有人相信‘天国的存在'。但即使是西方世界,人民实际上也不可能不明白上帝的虚无和天国的不存在。因此,不管是有神文化,还是无神文化,在面临死亡时,人如何去忍耐痛苦,如何克服恐惧都是值得探究的问题。

在战争时期,战士被牺牲小我,服务大我的精神所支配,在瞬间就会血腥四起的战场,每一个战士内心里是一种激烈的生死观念,虽然克服了恐惧,勇往直前去面对死亡,但那也是时代所笼罩个人的悲惨终末期。到了和平年代,我们即使在看战争题材的电影时,也会在顷刻间成批倒下数百条生命前,紧闭双眼。我们的时代,生命意识在空前觉醒,生命的尊严也被空前地重视。

死是抽象的概念,死亡之前,谁也不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。然而,在生死之间,终末期患者都会想到的是‘死后自己会变成什么',‘活着的人会怎么想自己,自己与这个世界还会有什么关系'等一些具体的问题。

我们中国人现在对于死亡的概念,‘去另外一个世界'这样一种意识比较强烈。然而,‘另外的世界'到底是怎样的,仍然是抽象的概念,因此面对死亡终究是一件异常恐惧的事情。

我询问过很多亲人死亡的家族,他们都有与终末期患者交流的亲身体验。对于感觉哪些语言能够轻减患者痛苦的询问时,他们说主要集中在这些语言:

"祖辈会来迎接你。"

"你的灵魂并没有死亡,你一直都活在我们心里。"

"我们都还在这里为你继续关爱和守护你。"

"这里的一切我们都会照顾好,你不要焦虑,不要挂念。"

这些语言都集中在迎接和守护两个方面。这些都是具体的概念,在那个世界有人迎接你,在这个世界仍然得到关爱和守护,或者一直就没有离开这个世界,一直存活于亲人内心里,这些语言和思想会减轻患者的痛苦是不争的事实。

中国也早已经进入高龄社会,老龄人群的生命尊严已经上升为一个社会问题。伴随着现在医疗科学的进步,延命治疗在临床现场频繁地出现,因此患者终末期的精神支持更是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社会问题。‘病榻日记',‘与癌症斗争的日子'等描述患者与疾病的精神斗争、患者的生死观念,以及最后阶段的精神状态的书籍也相继出版。这些书籍并不是可有可无,而是生命个体的最后尊严与社会问题探讨的浓缩。因此,实际上不仅仅要让在临床现场与死亡直接接触的医生,还要让更多的人,甚至是小学生,都开始明白生死的现实和如何面对死亡的问题。

作者曾在日本大学医院研修,在日本,患者一般都不喜欢死在家中,因此也不喜欢在最后阶段接受家庭治疗。这主要是因为作为亲人一方,希望远离死亡,患者顾虑了亲人的厌恶情绪。但在中国的情况有些相反,患者在最后阶段,往往希望回到家中,这主要是因为能够在家里得到最后的安宁,而不愿意自己的最后阶段在医院里公开。不管是日本还是中国,都是对于死亡畏惧的心里反映。然而,死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问题,甚至这些问题在生命的全过程都已经占据在大脑的一角。如何去正确地对待这些问题,如何让终末期患者在剩下不多的人生里更舒服地活着,如何支持终末期患者及其家族的精神,作为终究要探究生命本质的人来说,应该去努力找寻答案。